来源头条作者:遗世堂主往年,白石保在这个天旱物燥的时候,黄昏时间,派人敲着大铜锣,“嘡!嘡!嘡!”三声,然后拖着嗓子,慢声吆喝:“天旱物燥,小心火烛。”烛字的落韵很低,连喊三次,才慢慢的飘远。今年,或许是敲锣人饿断了肠子,再无力气吆喝。
黑夜,太寂寞,太孤独,如同结着墨墨黑黑的壳,必须用打更的“梆!梆!梆!”声音来敲碎,结果是,一敲,黑夜越发深沉,二敲,越发悲怆。所以,打更人必须在黎明前死去,人们午梦飘浮的梦和灵魂才免于惊悚,吓碎。
黄连挺着肚子,走着八字步子,茅根生怕她摔倒,轻轻地牵着,二个人站在我大姑母金花家旁边的小河巷子二根青石条子搭的桥上。茅根不晓得,这是以前黄连经常盼望亲人归来的地方。
天的西北,一群鹈鹕鸟平行飞翔。在紫红色的霞光里,象是嵌入着白色的波浪线。田野里,农夫子们将禾蔸子连土挖起,田塍边上的草皮削下,晒干,晒枯,然后轻轻的码作一堆,点燃堆中的引火柴草,燃旺之后,封顶,每一处火烧土堆,冒着青烟,提前把夜幕拉开。
黄连看一回,觉得站久了有点累,伸手去牵茅根,茅根扶着黄连的腰,走下三基台阶。这时候,公英家里养了那只黑鼻子小黄狗,冲着茅根一个劲的吠,公英拿着小黄荆棍子,赶都赶不走。
世道就是如此残酷,人,可以欺骗一个神志不太清白的人,慢慢发展到欺骗一群神经正常人,直到人们以某种称呼设置为默认。欺骗者与被欺骗者之间,眼光达成某种特殊的信任。但是,却欺骗不了一条狗,一条忠于职守的狗。显然,我表姐公英家的那条黑鼻小黄狗,把茅根当作完全的陌生人。至于黄连,小黄狗风格一致的语音,给足了提醒。
夜里,黄连平躺在茅根的臂里,问着一堆稀奇古怪的问题,譬如开着一圈栀子花的伞,火焰中飞出的凤凰,长着铁牙齿的扮台,等,茅根真不知道怎么回复。眨眼皮子就过完的人生,就是把自己的戏演足演满,演得象花开花落一样,首先,必须端正自已的态度。茅根轻摸着黄连的脸庞,回答相当有水平:“你知,我知,就行。”黄连问,“哥,哥,你在哪里耽误了那么久才回来?”茅根说,“哎,你不晓得,我有一个三代上的堂伯,当年流落到四十里路远朱砂坳,无儿无女,我父亲将我过继到他的名下。我回来时,顺便去看望继父继母,哪晓得哟,进屋时,继母饿得快要断气了,继父也好不到哪里去。他们过继了我,就是指望着我,他们死后,有人捧灵位牌子。唉,我只得尽心尽力服侍他们,将他们一个一个送上山。”黄连问,“那边还有房屋吗?”茅根说,“有呢,继父生前还招待我,要我们搬到他家去,在那边开枝散叶,不然,他们在族谱上,就打墨疤,完了。”这些话,我们全家人,包括邻居地舍,统一了口径。黄连说,“哥,以后呀,我们多生几个小霸蛮货,两边都接后。”茅根说,“要得。”
剪秋带着叔伯兄弟走了,房子又被当兵的烧了,他家十六岁大儿子雪胆,自己而然,必须挑起三百斤的家庭重担。我二爷爷领着茅根,在自家山上选砍杉树,我爷老倌晓和无患晓得用砍柴的刀子剥杉树的皮。杉树不剥皮,最容易生粉虫子,生了粉虫子,树就不牢实。
剥杉树皮是有点小技巧,先是每三尺远的地方重重的划一个圆圈,然后在圆圈之间直划一刀,再把树皮一撬,就象脱下太小的衣服一样,慢慢的脱下来。脱完皮衫树,树蔸头,生出一圈白色的浆点,那浆点活象是剪秋老堂客眼角的白屎。
我二爷爷背一根,,茅根背一根,我爷老倌决明和无患抬一根,送到雪胆家里,剪秋堂客,千恩万谢。我二爷爷望着光秃秃的土砖砌的山字垛子,说,“茅根,你爬上来去,我们来安放衍房木。”茅根说,“决明,无患,你们二个,找点纰谷子拌上熟泥巴,等着封檐口要用。”做祠堂盖的是青瓦,五五分栋,或四六分栋,五分水;盖茅草屋不同,必须是三七分分栋,六分半或七分水,屋面陡,才不会是四十八个小天井,漏水。
砌匠师傅平时经常笑那些小里小气的东家,说,盖屋不杀鸡,快用脚盆接。帮雪胆家盖屋,哪有鸡条吃?连口饭都吃不到,没办法呀,一家人,不能说出格的话。
我二爷爷和剪秋堂客讨论着,到了冬天腊月,或者是明年正月初头,选个黄道吉日,把雪胆的婚事办了。雪胆订的亲,是我大姑爷常山的妹妹,十六七岁,到了年龄,必须嫁人了。雪胆的婚姻是我二奶奶茴香做的媒,我二爷爷提起办喜事,剪秋堂客点得应承。
十五六个男人,忙了一天,雪胆家的屋顶差不多盖完。我二爷爷专门请了厚朴痞子,用红纸写了一个“天地国亲师位”的牌位,贴在神龛上。两边的对联是,蔬菜不忘天地德,布衣常念祖宗恩。
我爷老倌决明和无患,一个折了五六根腊树枝条,枝条上长满了厚厚的叶子,雪胆几个弟弟,捡了些干枯的茅茅草草,点燃,放上腊树枝叶,叶片燃烧着,发出“剥剥”的响声,权当是爆竹子在响,若天之神,地之神,列祖列宗,各位师傅,当真是神冥,自然晓得,当下这个烂年岁,也就不会怪罪,高高兴兴领受后人们虔诚之心的献祭。
这样的日子浆浆粑粑过了七八天,眼看亲戚象救济过来的能吃的东西快吃完,无患对着茅根说,“哥,我一个男子汉,得自食其力了。”茅根晓得,坐吃山空,得自力更生,找到我二爷爷,委婉的说要走了。我二爷爷说,“你得保障黄连不饿死,你得发个誓!”茅根当即跪在神龛下,对着列祖列宗说,“我茅根当着列祖列宗起誓,只要我茅根有一口气在,绝不会让黄连饿着!否则,天打雷劈,任凭祖宗处罚!”男子汉讲话将军箭,一口唾沫一个钉子,相信茅根一个五尺多长的大男子汉,绝不会食言。
我二爷爷翻了隆回县望星楼李氏正宗通书,晓得阴历的九月十六日,利搬到。女大不中留,何况是死了男人的儿媳妇呢。去吧,去吧。我二爷爷吩咐五姑母夏枯,路上帮衬身怀六甲的黄连,要我爷老倌决明,作为黄连娘家的见证人,去送亲。
一连干旱了二十多天,不晓得啥时候,老天会摔下来,摔成十七八块,无法收拾。收拾不了,就会阴雨绵绵。但这只期望。茅根先前二天,和我爷老倌,无患三个,挑了屎尿水,再兑了清水,将三丘田内长势喜人的萝卜菜,淋了一遍。
走上我大姑母金花家旁边小河巷子上二根青石条搭的小桥,我大伯母黄连对我大奶奶慈菇,二爷爷陈皮,二奶奶茴香说,“娘,娘,爷老倌,你们放心,黄连是你们的心尖尖肉,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!”我大姑母金花扯着我个奶奶的手,叫他们不要再哭了,不要再送了。黄连的眼泪象漱石的山泉水,流个不停,迈着八字步,过去了翠风恒,被一栋栋老土砖屋子吞没了身影。
我大奶奶对我二奶奶说,“我不晓得什么原因,老是感觉到,心头上又被剜走了一块肉?”